我已经两次遇到学生问我为什么课上分析的都是与性有关的作品，认为我舍本求末，没有突出西方艺术的主流作品，把我评为“流氓教授”。我想，看完我下面的作品分析，读者中难免出现相同的问题，因此事先解释一下。

　　 我们不能根据中国的国情，想当然地认为在西方艺术中，性也是次要主题。我们都知道西方从文艺复兴起就讲人性，这是人文主义的核心。所谓人性，首先是人的欲望，人的欲望又首先是食欲和性欲。在温饱问题得到起码的满足之后，性欲就变成第一位的欲望。过去，我们一律把西方艺术中表现人体的作品解释为以表现人体美为目的，但那只是我们的认识，而且是国情或明或暗的制约的认识。

　　其实，只要我们调动我们的常识，就能明白裸体艺术的性意味。只要是穿衣服的民族，其裸体艺术不可能不涉及对性的诉求。由于穿衣服的合法性规定了不穿衣服的非法性，因此性只能以艺术或人体美的名义展示，或者以隐喻和象征的方式来暗示。符号逻辑作品有躲避人类经验的特点，因此最容易被用来躲避道德的追杀。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是道德追捧的事情，比如圣徒、天使、英雄、冠军、白衣天使，用得着用隐晦的方式来暗示吗？文革的时候“工农兵英雄形象”不但要明白无误，还要“高大全”、“红光亮”、“大张旗鼓”。

　　 上次案例分析是1-4，这次从5开始。由于在过去的文章中笔者已经对杜尚的“小便池”、马格利特的“烟斗”、萨拉•卢卡斯的“黄瓜”、“水果”、“水桶”等性隐喻进行了符号学分析，这次选择的作品的性意味有比较明显，因此对于用心的读者来说，只要摆出作品，稍加解释甚至无须解释，就能完成对作品的读解。

　　案例5

　　作品：《幽暗的鸢尾花》(1926年，图略)

　　作者：奥凯菲(美国)

　　花，在中西文化中都和女人联系在一起，女人穿绣花或采用花卉图案的衣服上，头上插花，男人向女人献花，女人的人名采用Rose(玫瑰)、菊、薇等花卉名称，文学描述用花来比喻和形容女人是绝对的定式。但用花装饰女人通常是为了使女人更美，不是用来喻指女人的阴部。用花来形容女人则是为了描述女人尤其是其面部的美，给女孩子取个与花相关的名字则是盼她长大后“如花似玉”地美，也都不是用来喻指女人的阴部。

　　奥凯菲的《幽暗的鸢尾花》显然是在喻指女人的阴部，因为只有女人的阴部才像一朵幽暗的花或者幽闭的花心。中国艺术家罗发辉画的“大花”和“玫瑰”也是对女性阴部的喻指，也突出了深出的幽暗。从两位艺术家的作品中，我们似乎可以总结出这样一个“定律”：只要单独表现花心，就是对女性阴部的喻指，当然装饰性花卉图案除外。其实，我也曾做过类似的尝试，不过是用PhotoImpact处理这个软件自带图库中的花卉，目的当然不是参加展览，而是看数码技术都能提供那些新的艺术可能性，为可能出现的数码作品做好理论上的准备。

　　案例6

　　作品：《我的护士》(1936年，图略)

　　作者：梅蕾•欧本海姆(德国)

　　 先摘录一段对这件作品的现成介绍：

　　一双捆绑在一起的高跟鞋被反扣在一个银质的餐盘中，而一向用来装点菜肴的纸质厨师帽也被安在了高高的鞋跟上，这实在是有些恋物癖似的稀奇古怪。作者企图以这种方式来暗寓“性”的束缚与控制。

　　(摘自美术同盟)

　　 两只白色高跟鞋底朝上对到一起，两个鞋后帮连同内帮正好构成了白种女性的臀部和阴部的造型，两只鞋之间的缝隙构成了女人两臀之间的阴沟。说这样一件作品有性意味，是有道理的，需要补充的是，摆成这种“姿态”的女性臀部，基本上是女人性交的姿势，因此要么的代表正常女性的性期待或性饥渴，要么代表卖身女性的性交易。两只高跟鞋上的白色“纸花”能够对应三个意思：1、女人的阴部，就像奥凯菲的《幽暗的鸢尾花》；2、纯洁的处女(白色代表纯洁)；3、作品标题中的“护士”(护士穿白衣服，顾又称“白衣天使”)。既然是纯洁处女，正常女性的可能性就大于卖身女性，被绳子捆绑的含义就更倾向于性禁锢和性压抑而不是强迫出卖肉体。放在一个银质的餐盘中我认为没有什么性含义，主要是出于摆放倒扣的高跟鞋的需要(这样盘边就自然成为作品的边框)，同时造成一种超现实主义的荒诞感与陌生感。

　　最后是题目中“我的护士”的含义。医学意义的护士代表对人类肉体的监护，在监控中呵护或在呵护的同时监控。由于艺术家本人也是女性，因此便意味着女人对女人肉体的关照与监控。那么除了医院的护士，女人还怎么对女人的肉体进行监护呢？那就是用“山下的男人是老虎，见到了千万要躲开”的方式，也就是用关心呵护她的处女身份不被男人玷污的方式同时监控的性渴望，“捆绑”她性自由。因此，“我的护士”的意思应当是“女人身体纯洁性的监护人”。这里还要提及超现实主义与弗洛伊德思想与无政府主义的关系：前者的生命本能冲动说+后者的绝对自由说=彻底的性自由主义。踢开“我的护士”对“我”的制约，让ego(本我)尽情释放，实现性欲的彻底“无政府”，应当是这件作品的“自白”。

　　案例7

　　作品：《物》(1936，图略)

　　作者：同上

　　对于这件作品，也先摘录一段现成的介绍：

　　梅雷•奥本海姆创作的其它超现实主义的力作还有把茶杯放在一个用动物皮毛做成的茶托上，这幅作品被认为具有色情含义，另外一件奇特的作品就是她本人佩带着首饰的X光照片。

　　(摘自美术同盟)

　　 说这件作品有“色情含义”，从符号学的角度看，我认为能找到这样3条证据：1、比和茶杯放在一起分别象征男性生殖器和女性生殖器，这一点已经在前面的案例分析中多次提及；2、皮毛代表舒适的触摸，并因通常用做女装面料而代表女性；3、毛发再符号逻辑中具有性意味，也就是说，脱离我们的经验判断范围或脱离习惯语境的时候，通常是对性的隐喻。在这方面我有过一次现场解读成功的案例。

　　 大概是1988年的样子，我们写《中国当代美术史：1985-1986》的几个人在中央美院周彦那里对稿子。孟禄丁知道我们来了就叫我们去看他正在画的几幅画。其中有一幅是用乱麻加白贴在画面中央的作品，看不出任何形象。不知他从哪里听说我能“破译”作品，很想见识一下。我当时就告诉他我的解毒结果是“性”，然后问他对不对。他反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也就是说我的“破译”是正确的，但他不知道我是怎么“破译”出来的。记得我当时对他说：凡毛发，脱离原来语境出现在画面上，只有一种解释：性。如果是头发，它必须长在头上，如果鼻子下面那就是胡子，也就是说，是什么毛发要看长在哪里(语境)。由于画其他毛发都可以画出毛发生长的部位，只有阴毛不能画出生长部位，画出来就会受到道德的责难。奥本海姆的《物》用的是动物毛皮，既不在动物(或玩具动物)身上，也不在衣服上，而是跑到了茶杯、茶勺和茶盘上。由于茶勺+茶杯能够喻指男女的性器官，因此上面的毛也就是表示男女的阴毛了。

　　 最后是起标志作用的标题。这件作品的英文标题是Object，可以翻译成“物”、“对象”、“客体”、“宾语”等等，我选择“物”的译法，是因为把作品理解为对男女生殖器官的“物性”阐释，或者叫去道德化阐释。其实，人类的生殖器和动物的生殖器都是繁衍后代的工具，可惜，人类身上的毛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退化了，进化连生殖器的属性也异化了的程度。如果我们还是一身毛的动物，会把我们的繁衍后代的生理工具道德化吗？

　　案例8

　　作品1：《无题》(1976年，图略)

　　作品2：《瑟鲁艾塔》(1979年，图略)

　　作者：安娜•门迪塔(古巴)

　　 这两件作品都属于大地艺术或地景艺术，但对于符号分析来说，它们只是采用了与架上艺术不同的能指和物质载体。《无题》是喻指处女膜破裂后的出血，那么《瑟鲁艾塔》则是喻指阴道中迸发出来的性欲，二者都是在言说包括艺术家本人在内的女人的性权利。在男女不平等的男权社会，女人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的处女膜而不是寻求性快感，男人可以享受包括女人在内的一切，女人则只能享受除男人以外的一切。因此，性欲和性快感只属于男性，换到女人身上就变成了“性耻辱”。有人把古巴的社会主义称为(放)纵(性)欲的社会主义，潜台词是中国的社会主义是禁欲的社会主义，从安娜•门迪塔的这两件作品来看这种判断基本正确。这两件作品创作于70年代中后期，那时的中国刚刚进入改革开放，文革式的物质禁欲主义刚刚被否定，肉体禁欲的问题还在延续。

　　案例7

　　作品：廊香教堂(1951-1953年，图略)

　　作者：柯布西埃(法国)

　　 廊香教堂的性意味早就受到广泛关注，但并没有一个定论，我想原因主要是人们孤立地看待教堂主体，因此无法断定是女阴符号，还是没有任何寓意的奇特造型。如果加上主体建筑物背后高耸的“菲勒斯”，建筑主体的符号属性也就可以确定了。然后的问题是作品是男权主义的还是女性主义的，从前后位置、体量比例和主从关系上看，建筑主体的“女隐”明显压倒后面的“菲勒斯”，因此可以断定是女性主义的。这样建筑物本身就构成了对十字架上的基督•耶酥像象征的男权主义宗教体系和信仰体系的挑战和颠覆。可以说是用建筑语言书写的《达•芬奇密码》。

　　案例8

　　作品：《每日的面包，请赐与我们》(1993年，图略)

　　作者：海伦•伊斯科比多

　　 海伦是女人的名字，如果把作品的题目换成《在海伦黑洞前排队的细长面包》，作品的性意味就清楚多了，因为女人身上的黑洞指那里，在女人的“黑洞”前面细长面包指什么，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就能明白。问题是题目已经被艺术家规定了，而题目有时作品不可割裂的组成部分。于是“每日的面包，请赐与我们”便成了读解的关键。

　　 首先，由于作者是女性，“请赐与我们”中的“我们”应读解为女性整体，这样就排除了女人“赐与”女人“面包”的可能，于是“赐与”者便只能是男人或者男权社会。那么男人或男权社会“赐与”女人“面包”又和性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有的中国女孩子把嫁给一个收入稳定的长者称为“找一个长期饭票”。只要是男权社会，就必然会有女人用婚姻或性从男人那里换取“饭票”的交易。婚姻换取的是“长期饭票”，卖淫换取的是“短期饭票”。把这种分析导入海伦的作品，我们能不能说：女人只有在用下面那张“嘴”“吃”了男人的“细长面包”之后，上面那张嘴才有男人给的面包吃呢？如果是妓女，那她的“黑洞”前面就必然是排队“每日面包”。当然，如果是一个建立了性自觉的独立女性，她也可以把自己每天的性需要比喻成不可缺少的“每日面包”。

　　结束语

　　在文学研究中，作品分析是非常重要的一项，也是研究的基础。所谓基础，就是没有它，别的就谈不上。在美术研究中，作品分析似乎是多余的，研究的基础基本上是作品风格界定与年代确认，在这个基础上建立风格、流派、时期划分。艺术家个人经历和历史背景和文学研究基本相同。这大概是由于“情节逻辑”靠经验和对相关故事的了解就能明白，而美术作品在西方现代艺术出现之前都属于“情节逻辑”。于是，难于琢磨和需要把握的主要是画法与风格。“符号逻辑”作品使经验主义解读方式失效，造成了普遍的理解困境，同时画法与风格成为次要问题，因此，作品分析与语义解读成为必要的研究基础。此外，要让现代艺术走出少数人的小圈子成为“大众食品”，就必须用符号逻辑揭开它的神秘面纱，不然只能把艺术降低到“庸俗社会学”的层面，在愚弄人民的同时限制艺术的繁荣。为此，特向美术界朋友推荐《达•芬奇密码》，它是人民大众能够理解的畅销书，也是符号分析的难得范例，而且还是西方女性主义的正宗版本，让你看到怎样把基督•耶酥变为other(他者)和边缘。